庭院里的梧桐,叶子已经黄透了,风来的时候,叶子就一片一片地落,像经卷里飘洒的纸钱,我站在树下,看着这无言的凋零,这棵树,从我记事起就在这里了,春来时它抽芽,夏至时它繁茂,秋深时它凋落,冬寒时它只剩光秃的枝丫,年年如此,岁岁如此,可是今年的落叶,却让我格外地感到心酸,那一片片枯黄的叶子,在空中打个旋儿,轻轻地落下,像是极不情愿的,又像是早已认命的,我忽然想起南唐后主的词:“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。”春天谢了,花儿谢了,叶子也谢了,这天地间,仿佛没有什么是留得住的。

我慢慢地蹲下身,捡起一片落叶,叶脉清晰,像是老人手背上的青筋,那上面,是风霜的印记,是光阴的刻痕,时光都去哪儿了呢?不由得心里一紧,这落叶,不就是时光吗?它曾是新绿,曾是浓荫,曾为行人遮过烈日,曾为小鸟挡过风雨,它老了,黄了,落了,可是明年,新叶还会长出来,而我呢?我的生命,还有多少个春天?
这悲天,不是为自己悲,是为这天地间一切正在消逝的东西而悲。
我想起那句诗:“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?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”这世间的悲苦,实在太多了,那一年冬天,我在火车站看见一个老人,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蹲在角落里啃冷馒头,他的老伴躺在候车室的长椅上,盖着一条破旧的棉被,他们要回老家去,因为城里看病太贵了,我走过去,递给他们一杯热水,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,我不敢看他的眼睛,怕自己会哭出来。
还有那个卖菜的大姐,每天早上四点钟就要起床,骑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,她说,儿子在城里上大学,学费贵,她得多挣点,她卖菜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,可是我知道,她的笑容底下,藏着多少辛酸和无奈。
这悲天,是看见了别人的苦,自己也跟着苦;是看见了这世间的艰难,自己也无能为力。
有朋友说我想太多了,管好自己就够了,可是,人怎么能只管自己呢?杜甫说: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。”范仲淹说: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”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世间的苦,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,可是他们还是要忧,还是要悲,这种悲,不是软弱的,是带着责任的,是想要去改变什么的。
我又想起艾青的诗: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。”是的,因为爱,所以悲,因为爱这片土地,爱这土地上的人们,所以看见他们的苦难,自己也会跟着难过,这种悲,是一种向上的力量,它让我们去关注,去思考,去做点什么,哪怕只是微小的。
风又来了,吹落了几片叶子,我站起身,看着满地的落叶,心里忽然不再悲了,该落的终究要落,该来的终究会来,这是自然的法则,只是我们,在看见这一切的时候,不要麻木,不要冷漠,要悲,要爱,要为这世间的苦难而心痛,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。
也许,这就是悲天的意义,不是沉溺在悲伤里,而是在悲中看见希望,看见责任,看见爱,就像这落叶,虽然凋零了,可是它滋养了土地,孕育了新的生命,这世间的悲苦也是如此,它让我们更加珍惜生命,更加懂得关爱。
悲天,悯人,到最后,其实是让自己变得更好。